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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诒让与《周礼正义》


林存阳
2005-01-11 13:52:09 阅读
《清史论丛》2005年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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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随着西方列强的逐步蚕食,中华民族愈益苦难深重。而境内民生之疲弊,义和团之揭竿,腐朽的清王朝更面临新的挑战。一连串的战事迭起,重又激起各界人士的救亡强国之议。当此之时,守旧者固不足议,崇洋者亦有偏差,而立足本邦、审视外域者,一时成为潮流。孙诒让奋起于其间,虽不免有怀旧之思,然审时度势,究心朴学,兼擅西学,卓然乃一大师。

                 秉承家训  师法乾嘉

  孙诒让(1848-1908),字仲容,又作仲颂,号籀庼,别署荀羕,浙江瑞安人。诒让生当“文字驰禁,海通国创,世变学纷之会”[1],其一生矢志朴学,系心世运,不仅在学术上对《周礼》学加以总结发阐,且欲藉此挽救危难时局,“慨然欲通古于今,汇外于中,以一尊而容异”[2]。章梫尝言:“诒让于学淹贯古今中外,以通经为体,以议时务为用。”[3]此一以学术求治道的淑世情怀,洵足观其生平志向。
  孙诒让为学,一则秉承家学,一则承继乾嘉朴学之遗风。其父孙衣言,“以翰林起家,诗古文雄一时。咸丰初,入南书房,教授皇子诸王。又四夷属国遣人来学京师,衣言官国子监,并教之。……故诗文流播海外。同治间,出为安徽道员,……迁湖北江宁布政使,擢太仆寺卿。”[4]其为学绍述永嘉绪言,“欲以经制之学融贯汉宋,通其区畛,而以永嘉儒先治《周官》经特为精详,大扺阐明制度,究极治本,不徒以释名辨物为事,亦非空谈经世者可比”[5]。他曾辑补《永嘉学案》,为黄黎洲、全谢山拾遗;又与曾国藩、俞樾、翁同龢相往来,讲学颇相得。诒让熏染于父教,亦慨然有志。他曾言:“以人废言不可,且先汉诸黎献,风义皎然,经训之以徒举一二人僻邪者,史官如沈约、许敬宗,可尽师耶!”盖有感于其父“经师如戴圣、马融不阻群盗为奸劫,则贼善人,宁治史志,足以经世致远”[6]之讽也。故诒让乃以其父受《周官经》,自此始。
  又孙诒让曾言:“年十六、七,读江子屏《汉学师承记》及阮文达公所集刊《经解》,始知国朝通儒治经史小学家法”[7],“我朝乾嘉以来,此学(指汉学——引者注)大盛,如王石臞念孙及其子文简公引之之于经子,段若膺先生玉裁之于文字训诂,钱竹汀先生大昕、梁曜北先生玉绳之于史,皆专门朴学,择精语详,其书咸卓然有功于古籍,而某自志学以来,所最服膺者也。”[8]是知诒让为学颇有绍述乾嘉朴学之志。章太炎先生尝称:“吴越间学者,有先师德清俞君,及定海黄以周元同,与先生(指孙诒让——引者注),皆治朴学,承休宁戴氏之术,为白衣宗。先生名最隐,言故训,审慎过二师。”[9]诚为得情之言。
  孙诒让志向如此,故一生矻矻于朴学之探究,却于所举经济特科、礼学馆皆不与焉。先是,其坐官江宁之时,得与戴望、唐仁义、刘寿曾等治朴学者相交游,学益大进。后乃在前此习《周礼》基础上,鉴于贾疏之疏略,慨然有志为之新疏,故而致力于《周礼》之学。其《周礼正义序》言:“诒让自胜衣就傅,先太仆君即授以此经(指《周礼》——引者注),而以郑注简奥,贾疏疏略,未能尽通也。既长,略窥汉儒治经家法,乃以《尔雅》、《说文》正其诂训,以《礼经》、《大小戴记》证其制度,研掸累载,于经注微言,略有所寤。窃思我朝经术昌明,诸经咸有新疏,斯经不宜独阙。遂博采汉唐宋以来,迄于乾嘉诸经儒旧诂,参互证绎,以发郑注之渊奥,裨贾疏之遗阙。”[10]以此为开端,孙诒让精加别择,是为集大成之作《周礼正义》之结撰。

                 殚心《周礼》  自出新解

  孙诒让《周礼正义》之作,草创于同治之季年,殚研精思,屡有所得,历时二十余年,始成完帙。孙延钊于《年谱》中记称:孙诒让于同治十一年(1872年)“从邵子进处见到明嘉靖仿宋刊本《周礼》郑《注》,草创《周礼正义长篇》,又传抄庄有可《周官指掌》”[11]。又曰:同治十二年(1873年),孙诒让“草创《周礼疏》,而详专考经之源流曰:‘《周官》晚出,在汉中叶,至于新莽,始立学官,班书不详其原委,止云河间献王所得而已。后儒轻信传闻,遂滋异论。或谓本有事官、上舆古记,乃云作自博士。今综众说,考而正之,宋元以下,妄说蜂起,等诸自邻,不著于篇。癸酉春日书。’”[12]此后,孙诒让不断钩稽参比,续有排纂。张之洞议集刊国朝经疏,征诒让所撰。诒让于已成之编,却不惬意,因复更张义例,删繁补阙,屡易其稿,最后定本。其自述成书经过云:“草创于同治之季年,始为长编数十巨册,缀辑未竟,而举主南皮张尚书议集刊国朝经疏,来征此书。乃隐栝鳃理,写成一帙以就正。然疏啎甚众,又多最录近儒异义,辩论滋繁,私心未惬也。继复更张义例,剟繁补阙,廿年以来,稿草屡易,最后迻录为此本。”[13]即此,诒让之成此书,其艰辛可知矣。
  而更有进者,诒让对前人成说,能取其长,亦不护其短。他在撰作过程中,不仅对郑注详加钻研,尝移书仁和卲仲絅,“假嘉靖本《周礼郑注》”,以之重校《周礼》。且为跋云:“余著《义疏》,于郑注咸依嘉靖本为正;然向者仅据黄校本,而略以阮记及他宋椠补正其捝讹。今以明刊详校,乃知黄本之不尽足据。……今春多暇,竭两旬力,校竟,归之伯絅。因略记其舛互诸条,以识黄本之误,藉以自识疑眩。”[14]还尽力搜讨前人散失之说,及不易得之书。他曾辑有《周礼三家佚注》及《辑周礼马融郑玄叙》。三家佚注者,谓贾逵、马融、干宝之注《周礼》也。诒让之为《周礼三家佚注》,乃“仿汪远孙《国语三君注辑存》之例,依经文为次,而以贾曰、马曰、干曰为别。所辑较马本(指马国翰辑本——引者注)多三十余条,间有案语。大率考订文字,而不论注之得失”[15]。而《辑周礼马融郑玄叙》,其自称:“贾公彦序《周礼废兴》引马融《传》即季长《周礼传叙》,又引郑君《叙》,则《三礼目录》中之《周礼叙》也。今元书并佚,贾氏节引,文句断续,首尾不具,又以疏释之语错厕其间,读者猝不易得其端绪。近马《叙》有马国翰辑《周礼传》本,郑《叙》有卢文弨《钟山札记》、臧庸辑《三礼目录》本。惟臧本较精审,马、卢两家则咸有舛互。今审校文义,重为鳃理两君《叙》与贾释,各分别书之,并列马、卢同异,以资省览。”[16]是知孙诒让之辑此,乃欲还马、郑两《叙》之面貌,以对《周礼》有更深切的认识。
  至于不易得之书,孙诒让曾录有元龚端礼撰《五服图解》一卷、宋魏了翁撰《礼记要义》三十三卷、元韩信同撰《三礼图说》二卷、宋杨复附注刘垓孙增注《纂图集注文公家礼》十卷。[17]又其《籀庼读书录》,于清儒林乔阴撰《三礼陈数求义》三十卷、许珩撰《周礼注疏献疑》七卷、黄丕烈撰《周礼札记》一卷、戴震撰《考工记图》二卷,阮元撰《考工记车制图解》二卷、王宗涑撰《考工记考辨》八卷、任大椿撰《深衣释例》三卷,程鸿诏撰《夏小正集说》四卷等[18],皆有详略不等的论究。此外,继阮元《十三经注疏校勘记》后,孙诒让还于撰《周礼正义》前后,作有《十三经注疏校记》。是书详于《三礼》,而尤以《周礼》条目居多,几近一半篇幅。[19]以上诸种努力,为孙诒让著《周礼正义》打下坚实的基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博采约取  义例谨严

  论其特色,孙诒让之《周礼正义》,长于古义古制,亦能会通三礼,不拘疏不破注之例,折衷诸说,兼采其善,且由此探寻《周礼》之义蕴。他曾言:“既长,略窥汉儒治经家法,乃以《尔雅》、《说文》正其诂训,以《礼经》、《大小戴记》证其制度。”又曰:“其于古义古制,疏通证明,校之旧疏,为略详矣。至于周公致太平之迹,宋元诸儒所论多闳侈,而骈拇枝指,未尽楬其精要。顾惟秉资疏闇,素乏经世之用,岂能有所发明,而亦非笺诂所能钩稽而扬榷也。故略引其耑而不敢驰骋其说,觊学者深思而自得之。”[20]此一方法和认识,具体体现在其所作《略例十二凡》中。兹就其要者,迻录于下。其言曰:“经本以《唐石经》为最古,注本以明嘉靖仿宋本为最精。今据此二本为主,间有讹棁,则以《孟蜀石经》,及宋椠诸本,参校补正,著其说于疏”,“贾疏盖据沈重《义疏》重修,在唐人经疏中,尚为简当。今据彼为本,订讹补阙。……今欲挢斯失,释经唯崇简要,注所已具,咸从省约,注文简奥,则详为疏证。……今疏于旧疏甄采精要,十存七、八。虽间有删剟移易,而绝无羼改。且皆明楬贾义,不敢攘善”,“唐疏例不破注,而六朝义疏家则不尽然。……今疏亦唯以寻绎经文,博稽众家为主,注有啎违,辄为匡纠。凡所发正数十百事,匪敢破坏家法,于康成不曲从杜、郑之意,或无誖尔”,“古经五篇,文繁事富,而要以大宰八法为纲领,众职分陈,区畛靡越。……今略为甄释,虽复疏阙孔多,或亦稽古论治之资乎”,“然如郊社禘袷,则郑是而王非;庙制昏期,则王长而郑短。若斯之伦,未容偏主。……今并究极诸经,求厥至当,无所党伐,以示折衷”,“先秦古子及西汉遗文,所述古制,纯驳杂陈,尤宜精择。今广征群籍,甄其合者,用资符验。其不合者,则为疏通别白。使不相肴掍”,“此经旧义,最古者则《五经异义》所引古《周礼》说,或出杜、郑之前。次则贾逵、马融、干宝三家佚诂,亦多存古训。无论与郑异同,并为摭拾。至于六朝、唐人礼议经疏,多与此经关涉,义既精博,甄录尤详;间有未见,则略为辨证,用释疑啎。”[21]他如经注字例、以天算释经、论古今比况之体、引书之法等义例,亦皆体现出孙诒让之治《周礼》的特色与独见。
  故吴廷燮尝论之曰:“是书蒐辑古今诸儒解诂本经者,最为繁富,与胡氏培翚《仪礼正义》,同为治经家所盛称。但历来诸儒,重在治经,而是书则欲通之于治国。……若是书于解经博采约取,善为折衷,多无可议。……但全书善处甚多,此等即小有出入,不足深究。洵治《周官》解诂者之渊薮也。”[22]章太炎亦论之曰:“初,贾公彦《周礼疏》多隐略,世儒各往往傅以今文师说,而拘牵后郑义者,皆仇王肃,又糅杂齐、鲁间学。诒让一切依古文弹正,郊社禘袷则从郑,庙制昏期则从王,益宣究子春、少赣、仲师之学,发正郑、贾凡百余事。古今言《周礼》者,莫能先也。”[23]洪诚亦揭孙诒让《周礼正义》大端曰:无宗派之见;博稽约取,义例精纯;析义精微平实;以实物证经;依据详明,不攘人之善;全书组织严密。[24]吴、章、洪三氏所论,可谓深悉诒让著述之旨。至其成就所在,曹元弼先生称:“孙氏《周礼正义》,博采故书雅记,通证明,虽于高密硕意,间有差池,而囊括网罗,言富理博,自贾氏以来未有能及之也。”[25]汤志钧先生有言:“他经历了二十多个寒暑,反复校勘考核,甄明典制,考定名物,贯通诸经,实为清代治《周礼》的集大成之作,在学术上的贡献很大”;“《周礼正义》之超过前人之处,在于他对《周礼》文义的考核比较严谨,对礼家旧注的通解比较持平。他还不拘泥古文家法,能比勘先秦诸子和今文诸书,疏通名物制度。……《周礼正义》还搜辑佚诂,辨明郑玄注本的从违。”[26]杨向奎先生亦揭示道:“《周礼》的作者在经济制度上仍然是西周的井田制,井田制是领主封建的经济基础;但作者在思想上却向往着中央一统。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,政治上代表新兴力量而理想出一个集权的王朝,经济上却描绘着西周的井田制。孙诒让在《正义》中遭遇到这种矛盾,但他不理解这种矛盾,所以在疏解《周礼》的政治制度时未免捉襟见肘。……由此说明,在有关《周礼》的理想制度中,诒让之《正义》无成绩可言,敷衍而已,其功在有实证处,以其渊博学识,加以精确的判断力,遂无往而不利,尤其在下列各方面:(1)《周礼》中的地方组织,(2)《周礼》中的土地制度,(3)《周礼》中的士庶属性。……总之通过孙疏,使我们了解《周礼》中之地方组织、土地规划及人民属性;这些是宗周以及春秋各地区的社会经济基础,大体都是实录。因之诒让可以掌握许多材料,用实证作分析,能取信于人。但建筑在这些基础上的上层建筑,政治结构,却出于理想,以致基础与建筑并不协调,基础是宗法领主,而建筑是地主政权,诒让疏于此亦无能为力。”[27]由此来看,孙诒让之《周礼正义》,不仅有功于学术,集清代及前代《周礼》学之大成,且其对《周礼》有关社会经济基础的考辨,更为后人了解古代社会的历史面貌提供了可资参考的重要资料。
  更有进者,孙诒让不仅从学术上对《周礼》加以总结阐发,且有其深意寓于其中。如前所揭,孙诒让所处时代,乃一危亡悬绝之历史大变局,如何改变此一困境,成为时人关注的焦点。因循固守者有之,崇洋媚外者有之,于此,孙诒让皆不取。他所主张的乃循古开新之途径。其主体思想即在于发挥《周礼》的精神。在他看来,《周礼》乃“周代法制所总萃,闳章缛典,经曲毕晐”[28]。又称:“粤昔周公,缵文、武之志,光辅成王,宅中作雒,爰述官政,以垂成宪,有周一代之典,炳然大备。然非周一代之典也,盖自黄帝、颛顼以来,纪于民事以命官,更历八代,斟汋损益,因袭积累,以集于文、武,其经世大法,咸稡于是。……此经上承百王,集其善而革其弊,盖尤其精详之至者,故其治跻于纯大平之域。”然观《周礼》之“闳意眇恉,通关常变,榷其大较,要不越政、教二科。政则自典法刑礼诸大端外,凡王后诸子燕游羞服之细,嫔御阉阍之昵,咸隶于治官,宫府一体,天子不以自私也。……所以宣上德而通下情者无所不至,君民上下之间,若会四枝百脉而达于囟,无或雝阂而弗鬯也。其为教,则国有大学、小学。……乡遂则有乡学六,州学三十,党学百有五十,遂之属别如乡。……远极于畿外邦国,其学盖十百倍蓰于是。无虑大数九州之内,意当有学数万。信乎教典之详,殆莫能尚矣。其政教之备如是,故以四海之大,无不受职之民,无不造学之士,不学而无职者则有罢民之刑,贤秀挟其才能,愚贱贡其忱悃,咸得以自通于上,以致纯大平之治,岂偶然哉。”古之为治如此,至于后世之不能本此为治,甚或以为渎乱不经之书,或谓莽、歆所增傅,则不足为训;而刘歆、苏绰、李林甫、王安石等之以《周礼》致乱,实导因于“彼以其诡谲之心,刻覈之政,偷效于旦夕,校利于黍杪,而谬托于古经以自文,……不探其本而饰其末,其侥幸一试,不旋踵而溃败不可振,不其宜哉”。故其弊不在《周礼》本身,而在用之者之无识也。有鉴于此,孙诒让断言:“盖政教修明,则以致富强,若操左契,固寰宇之通理,放之四海而皆准者,此又古政教必可行于今者之明效大验也。”即此,孙诒让以古筹今,指出救时弊之方,曰:“私念今之大患,在于政教未修,而上下之情睽阏不能相通。故民窳而失职,则治生之计陿隘,而谲觚干纪者众。士不知学,则无以应事偶变,效忠厉节,而世常有乏才之憾。夫舍政教而议富强,是犹泛绝潢断港而蕲至于海也。然则处今日而论治,宜莫若求其道于此经。而承学之士,顾徒奉周经汉注为考证之渊棷,几何而不以为已陈之刍狗乎。”[29]基于此,孙诒让嗣后乃有《周礼政要》之阐发为治之源。

                 陈古剀今  以礼经世

  《周礼政要》之作,缘于1901年义和团运动兴起和八国联军入侵,清政府为改变窘境而发布之“变法上谕”,诏令臣工详议更法事宜。当此之时,应盛宜怀之邀,孙诒让尽十昼夜之力,草成《变法条议》40条。其《序》称:“光绪辛丑,天子将变法自强,广求众议,友人属为具稿。乃以《周礼》为纲,西政为目,成此册篇。陈古剀今,觊以塞守旧者之口,与诂经属文谊例不能强同,偶存此副,迻示家塾子弟。”竖年,孙诒让将此副稿改题《周礼政要》,并作《自序》阐发其主张。其大略谓:“中国变法之议,权舆于甲午,而极盛于戊戌。盖诡变而中阻,政法未更,而中西新故之辩,舛驰异趣,已不胜其哗聒。……中国开化四千年,而文明之盛莫尚于周,故《周礼》一经,政法之精详,今泰东西诸国所以致富强者,若合符契。……辛丑夏天子眷念时艰,重议更法,友人以余尝治《周礼》,属捃摭其与西政合者,甄缉之以备采择,此非欲标揭古经以自张其虚憍而饰其窳败也。夫亦明中西新政之无异轨,俾迂固之士废然自返,无所腾其喙焉。”[30]由此可见,孙诒让既不满于顽固守旧者,亦不满于从器物、制度层面寻求西法者,而是欲以《周礼》政教之法为本,融合西政之合者,以求成一体系。
  抛开其“今人指为西政之最新者,吾二千年之旧政已发其端”等偏颇之处而言,其所议政治、经济、文教诸法,虽不能称之完善,要亦提出其自己对如何更新的看法。虽其议与康有为“新政”之论有相似之处,然两者立脚点却大异其趣:康有为立足政治,而孙诒让则植根古学。其间优劣,虽难妄分轩轻,但孙诒让立足传统则是显然的。此前,孙诒让尝倡为“以尊孔振儒为名,以保华攘夷为实,万不得已,亦尚可图画疆自守”[31]之说,又曾发为“激其壮志,闳此远模,阐周、孔六艺之教,以远播蛮荒,储种,蠡九术之谋,以大雪雠耻”[32]之豪语。及其为《周礼政要》,遂将此一思想,贯穿于其中。于此,朱芳圃尝论之曰:“案道咸以来,今文学兴,龚魏诸辈,喜以经术作政论。至南海康有为出,集其大成,新会梁启超,浏阳谭嗣同继其业而光大焉。先生(指孙诒让——引者注)为古文大师,原与今学异趣,丁此时局,睹国事之阽危,怵祸至之无日,故亦改变曩日谨守家法态度,聚集同志,讲求维新救亡之术,是书即其政治之具体主张也。以《周官》比附西政,与今文家托《公羊》以言变法,同一用意。在今日观之,诚不免蹈梁氏所讥‘以西学缘附中学,名为开新,实则守旧’之失。然亦时代使然,不能为先生咎也。”[33]此书虽未得上,但其意义是不可抹杀的。胡玉搢于此揭示道:“其体例则列经文及郑注于前,意取立竿见影。其后发撝西政之作用,绝不一一牵合,无膠柱鼓瑟之弊。自朝仪至收教凡四十篇。……然其作书本旨,以戊戍变法中阻,今欲使迂固者晓然于中西新故之无异轨,……此书为初变法而设,其所持论,令人有异世同符之感。”[34]可见,孙诒让之用心,还是颇为深有用意的。
  当然,腐朽的封建机体此时已行将就木,时势的发展亦将翻开历史新篇章。当此之时,任何更张之法都难以挽回清运的覆亡,孙诒让之议不见用于时,亦是时势所然。虽然如此,他能做出这一积极的思考,也算有识之士了。且历史向世人昭示:无论社会发生多么巨大的变动,传统是割不断的;亦只有立足自身的文化传统,社会发展才有根基。从这一意义上来说,孙诒让《周礼政要》的探索,亦有其一定的历史意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推扬大戴  融会三礼

  《周礼正义》外,孙诒让还著有《大戴礼记斠补》。如前所揭,孙诒让为《周礼正义》时,即采用《礼经》、《大小戴记》证《周礼》之制度,是为贯通三礼之法。后有感于《大戴礼记》之湮没不振,故在前人研究成果基础上,再加探研,遂成此书。
  孙诒让曾指出:“《礼大戴记》汉时与《小戴》同立学官,义恉闳邃,符契无间,而《小戴》诵习二千年,昭然如揭日月。太傅《礼》乃残帙,仅存不绝若线缀,学者几不能举其篇目,何其隐显之殊绝与!”然而,《大戴礼记》虽不兴,其书却有可称道者。孙诒让曰:“《大戴》虽残阙,而先秦遗籍犹多存者,如《三朝记》为洙泗微言,《曾子》十篇,义尤纯粹,与子思《中庸》、公孙尼子《坊记》、《缁衣》相似,而《天圆》、《易本命》诸篇,究极天人,致为精眇。”然因治之者寡,故此义罕有晓者。自唐以后,卢注阙失大半,宋时除傅崧卿、杨简、王应麟少数诸人一治此经外,涉足者少。至清,此学始受关注,治此经者渐多,而尤以孔广森《大戴礼记补注》最为善本。
  孙诒让早年“尝就孔本研读,又尝得宝应刘楚桢年丈宝楠所录乾嘉经儒旧斠,多孙渊如、丁小雅、严九能、许周生诸家手记,又有赵雩门所斠残宋椠异文,与孔书小殊,并录于册”,然因忙于撰著《周礼正义》,故“臧箧廿年未遑理董”。及其于己亥年(1899年)写定《周书斠补》,复又重理此经,“取《大戴》斠本别付写官,以刘录旧斠传钞甚稀,虑其零落,并删定著之”。先是,刘恭冕家藏《大戴》斠本,尝寄胡培系一副本,而孙诒让亦得由刘氏处录一副本。胡培系尝为《大戴义疏》,缀辑长编甚富,然未卒业而殁,其长编亦不得而知。又诒让同年生鄞董沛觉轩,亦尝有纂《大戴礼疏》之议,“其缀缉在胡君之后,顷闻觉轩殁已数年,其书盖亦未成也”[35]。在此情景之下,孙诒让再加钻研,“以孔氏广森《大戴礼补注》为主,而集冯登府、赵钺、丁杰、刘□诸人校本,决择折衷,正讹补阙”。于此,吴廷燮论之曰:“颇有特解,非止于斠正。……是书荟萃冯、赵诸氏校本,于《大戴记》多所发明。盖孙氏于三礼之学本深,故能采摭群言,时标新义,洵本《记》及卢注之功人也。”[36]孙诒让自己亦曾感慨地道:“今者甄录诸家旧斠,亦以答刘君相示之意,而深惜胡疏之不得观其成。旧学日稀,大业未究,迻写之余,所谓抚卷增喟者也。至此册识误匡违,米盐凌杂,聊为治此经者识小之助,于《礼记》大义概乎其未有闻。窃念海内闳达,傥有踵胡君而为义疏者,或有取于是。”[37]话虽如此,其于《大戴礼》之贡献,确如吴廷燮所言,“洵本《记》及卢注之功人也”,且其对《大戴礼》之推扬,亦使礼学更趋完备。

  综上所言,孙诒让于民族危难之际,不仅发为用世之思,且于礼学颇多造诣。其对《周礼》政、教思想的倡导,及对《周礼》、《大戴礼》的深究,是其以礼经世主张的阐发。而《周礼正义》、《大戴礼记斠补》的结撰,不惟集此前此学之大成,亦对礼学进行了历史总结。从礼学的演进历程而言,孙诒让确系中国古代三礼学的最后一位礼学大师。然时运维艰,其以礼为治思想终难挽救清运的覆亡。但是,此一重礼思想的传统,却未随封建机体的灭亡而中断,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,以新的形态存延下来。时势虽异,中国学术却“依然在沿着自己独特的发展道路而曲折地前进”[38],其间,重礼传统不可谓无功。作为有清一代最后一位礼学大师,孙诒让的成就是值得后人尊重的。章太炎曾赞之曰:“叔世士大夫,扭于外学,才得魄莫,视朴学若土梗。诒让治六艺,旁理墨氏,其精嫥足以摩挃姬、汉,三百年绝等双矣!遭时不淑,用晦而明,若日将暮,则五色柳谷愈章。而学不能传弟子,勉为乡里起横舍,顾以裂余见称于世。悲夫!”[39]即此,可观孙诒让一生为学、用世之良苦用心矣。


   [1]  张骞《张季子九录·文录》卷15,《孙征君墓表》。
   [2]  张骞《张季子九录·文录》卷15,《孙征君墓表》。
   [3]  章梫《孙诒让传》,见汪兆镛《碑传集三编》卷34。
   [4]  朱孔彰《孙征君诒让事略》,见闵尔昌《碑传集补》卷41。
   [5]  孙孟晋《孙征君年谱》卷1,稿本。
   [6]  章太炎《太炎文录》卷2,《孙诒让传》。
   [7]  孙诒让《札迻叙》。
   [8]  孙诒让《经微室遗集》卷6,《寄答日人馆森鸿君书》。
   [9]  章太炎《太炎文录》卷2,《瑞安孙先生伤辞》。
   [10]  孙诒让《周礼正义序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11]  孙延钊《孙征君籀庼公年谱》卷1,同治11年壬申,25岁条。
   [12]  孙延钊《孙征君籀庼公年谱》卷1,同治12年癸酉,26岁条。
   [13]  孙诒让《周礼正义序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14]  朱芳圃《孙诒让年谱》光绪29年癸卯,56岁条;光绪30年甲辰,57岁条。
   [15]  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《经部》,《礼类》,《周礼三家佚注》条。
   [16]  孙诒让遗书,雪克校点《籀庼遗著辑存》,《辑周礼马融郑玄叙》。
   [17]  孙诒让遗书,雪克校点《籀庼遗著辑存》,《四部别录》。
   [18]  孙诒让遗书,雪克校点《籀庼遗著辑存》,《籀庼读书录》。
   [19]  详见孙诒让遗书,雪克辑点《十三经注疏校记》。
   [20]  孙诒让《周礼正义序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21]  孙诒让《周礼正义略例十二凡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22]  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《经部》,《礼类》,《周礼正义》条。
   [23]  章太炎《太炎文录》卷2,《孙诒让传》。
   [24]  洪诚《读周礼正义》,见《孙诒让研究》第21-25页。
   [25]  曹元弼《复礼堂文集》卷4,《周礼正义读后记》。
   [26]  汤志钧《近代经学与政治》第六章,《‘旧学’和‘新学’》第236页。
   [27]  杨向奎《清儒学案新编》(五),第541-554页。
   [28]  孙诒让《周礼正义略例十二凡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29]  以上皆引自孙诒让《周礼正义序》,《周礼正义》卷首。
   [30]  孙诒让《周礼政要序》,《周礼政要》卷首。
   [31]  孙诒让《兴儒会略例》21条。
   [32]  孙延钊《孙征君籀庼公年谱》卷5,光绪22年丙申,49岁条。
   [33]  朱芳圃《孙诒让年谱》,光绪28壬寅,55岁条。
   [34]  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《经部》,《礼类》,《周礼政要》条。
   [35]  以上皆引自孙诒让《大戴礼记斠补叙》,《大戴礼记斠补》卷首。
   [36]  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《经部》,《礼类》,《大戴礼斠补》条。
   [37]  孙诒让《大戴礼记斠补叙》,《大戴礼记斠补》卷首。
   [38]  陈祖武《晚清七十年之思想与学术》,载《第二届国际清代学术研讨会》1999、11、19-21。
   [39]  章太炎《太炎文录》卷2,《孙诒让传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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